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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啦A梦》第0卷比比看

本文首发于wildgun的博客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有关这本《哆啦A梦》第0卷

2019年或11月底收到了稍早些时候预定的《哆啦A梦》第0卷(日文版)漫画。这是《哆啦A梦》系列时隔23年发表的新一卷,也是作为《哆啦A梦》系列漫画诞生50周年纪念的一卷。对于在小学和初中时代就收集了全部的45卷短篇单行本以及大长篇的我来说,可谓是「有生之年」的一卷!

这一卷主要收录的是6篇「幻の第一話」,其实是指《哆啦A梦》在最初问世时,在六本面向不同年龄的儿童的杂志上推出过内容各自相异的第一话。这六本杂志分别是:《よいこ》(《好孩子》)、《幼稚園》、《小学一年生》、《小学二年生》、《小学三年生》以及《小学四年生》。从收录的杂志来看,这就有一个明显而整齐的对象年龄层次序列。之所以被冠以「幻の」之名,是因为这些「第一话」在其后经作者本人整理而成为小学馆45卷漫画的时候,并没有全都被都收录在合集内。而对于从小学馆45卷单行本开始阅读《哆啦A梦》的读者,以及像后来该套漫画被引进到中国以及其他国家后,同样是阅读源自45卷的翻译版而接触日本漫画《哆啦A梦》的我们外国读者来说,可能只看过其中一到两个「第一话」。

目前这本漫画的试读部分可以在小学馆的网站上看到:https://shogakukan.tameshiyo.me/9784091431561

有意识地考虑漫画的表现的差异

而我本篇博客内容,主要是想对这六篇「第一话」进行一种横向比较。为什么要这样呢?记得在多年之前,我读过一本中文引进出版的书《日本漫画为什么有趣》,其中提到:现在看起来司空见惯的漫画表现,其实都是漫画家琢磨和设计出来的,而且各种各样的表现手法也因漫画所预设的对读者对象而有所不同,有些适用,有些则不适用。书中举了个例子是说漫画一页中分隔的画框,在面向低年龄层读者的漫画中,这些画框往往中规中矩,阅读顺序(自右往左、从上到下)也是十分有规律可循的;而在面向更高年龄层次的青年的漫画中,作者往往为了表现动感会尝试着打破画框,或是绘制不同大小的画框、采用非矩形的画框来分割画面等。书中还举了一例,是关于画框和人物站立位置的。说对于深情相对注视的两人,漫画有时会采用「画中画」的效果,让本应是面对面的两人的正面表情同时出现在同一区域,以渲染两人之间的感情互动。但是这种表现手法是违反常识的,违反人物站立空间预设的,因此就需要空间想象力和对于漫画表现语言约定俗成的理解——书中指出,这样的表现手法通常不会出现在面向低年龄层读者的漫画中。无独有偶,我在一次翻阅《エロマンガ表現史》(《色情漫画表现史》,只是翻阅了一下日文版,还没读。),看到其中也提到:「乳摇残影」这样表现动作激烈的绘画手法,其实也是在漫画发展过程中渐渐确立起来的,形成了一种漫画家与读者之间的共识。其实仔细想一想,上面所举的两个例子——「画中画」对脸,以及「乳摇残影」,在真人电影中似乎是非常罕见的吧?

有了这样的意识,特别是在多年前读了《日本漫画为什么有趣》一书后,我在阅读漫画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去考虑这些漫画的构成元素、表现方式。不过对于不同的系列漫画,除了漫画本身所预设的对象读者年龄层次的差异外,很大程度上还关系到漫画作者本身的绘画经验、个人画风等问题,因此对于不同的漫画作品,要进行「横向比较」并不简单。而这一次第0卷《哆啦A梦》就是一个很好的横向比较的机会,可以看看同一位作者、同一系列漫画乃至同样是开篇第一话,仅仅因为所面向的读者年龄层次不同,而会给漫画的表现上带来哪些不同的效果差异。

标题的差异

先不看漫画内容,而仅就这六个「第一话」的标题,就可以看出年龄层次的差异。这六个标题依次是: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 ドラえもんあげる
  • ドラえもんがやってきた
  • ドラえもん登場
  • 未来から来たドラえもん
  • 机からとび出したドラえもん
  • 未来の国からはるばると

试做翻译:

  • 给你哆啦A梦
  • 哆啦A梦来了
  • 哆啦A梦登场
  • 从未来来的哆啦A梦
  • 从桌子上飞出的哆啦A梦
  • 来自遥远的未来之国

可以比较而看出,《よいこ》(《好孩子》)和《幼稚園》以及《小学一年生》,当然也有《小学三年生》的第一话标题上,并没有提到未来这个概念。而且最低龄层的《よいこ》(《好孩子》)上甚至都没有用「登場」和「来た」等词,而是用了一个「あげる」,也就是「把……给你」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关系。

抽象概念的区别

从标题上也可以看出,作者谨慎地处理「未来」这个概念。对于低龄儿童来说,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时间观念,但是往往都是十分具体的时间概念,例如星期几、几点几分、几月几日等,或者明天、下周等等。但是对于过去、未来这样的观念,可能就不太容易理解了。我想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即便是作为「来自未来的猫形机器人」的《哆啦A梦》漫画,作者在向低龄儿童介绍时,也会避免使用和提及「未来」这个概念。

其实,就各话内容来看,在《よいこ》(《好孩子》)和《幼稚園》的故事里,并没有交代《哆啦A梦》是来自未来的机器人。甚至也没有交代野比的「玄孙」这样一个对儿童来说可能难以想象的后代亲属关系。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在《小学一年生》的第一话上,野比问:「未来是什么?」(みらいってなあに?),野比的玄孙セワシ回答说:「未来就是过去的反义词。」(みらいってむかしのはんたい。)。

在《小学二年生》的第一话上,野比问:「未来的世界是指?」(みらいのせかいだって。),哆啦A梦回答道:「因为111年之后的世界啦。」(111年あとのせかいからさ。),此时玄孙セワシ补充说:「我是,你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哟。」(ぼくは、きみのまごのまごのまごだよ。)

在《小学三年生》的第一话上,玄孙セワシ甚至说出了「使用时间机器而来」(タイムマシンできてみたら)这样的日文片假名单词,即对英文Time Machine的日文假名注音单词。之后在故事中也表现了青年时期、中年时期等陷入惨境的「未来」的野比大雄的模拟影像。

《小学四年生》中哆啦A梦及セワシ对未来及时间机器的说明,基本与《小学三年生》中的相类似。

可以看出,在抽象的时间观念、亲属关系等的表现上,面向不同年龄读者的《哆啦A梦》的表现是不同的,有些甚至不介绍未来的时间观念和玄孙这样的亲属关系,此外作者也斟酌了是否合适去表现穷苦、婚姻、落魄等人生境遇的内容。放眼整个日本漫画界,在这条延长线上,不同的作者与作品还可以融入更多人生或者社会的议题:恋爱、拼搏、公平、正义、同性爱、奴役、老龄化、道德选择……等等。这些话题的引入,拓展了日本漫画的受众年龄层,以至于我在日本书店的漫画角落里有时也能看到上班族乃至中老年人的身影,也有据传前首相麻生太郎是《蔷薇少女》读者的这样的趣闻(笑)。

使用文字的区别

再就使用汉字情况来看,从上面所引述的标题和人物对话就可以看出区别。

从标题来看,从《小学一年生》开始,标题上才出现了汉字「登場」二字,更为低龄的两本杂志上的第一话标题都是假名。而在《小学三年生》的第一话标题《机からとび出したドラえもん》上,其实一个更常见的写法是将「とび」写成汉字「飛び」。即从桌子上一跃而出的哆啦A梦之意。在日本的一些有岔路的小路上,时时能看到「飛出注意」这样的告示牌,意思就是通行时请注意避让从岔路跑出来的儿童或动物(例如奈良鹿)。不过在这里,漫画标题依然写了平假名的「とび」,而「出し」则用了汉字表现,应该是考虑到了三年级学生的识字情况而加以选择的结果。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而从漫画内容来看,《よいこ》(《好孩子》)杂志所收录的第一话从头到尾对话中没有出现一个汉字,画面中在野比妈妈手持的信封上出现了很小的信件汉字(不影响故事阅读);《幼稚園》的第一话里,对话中出现了野比的名字「のび太」,在画面中出现了巨大风筝上的「龍」字以及野比家门牌「野比」两个汉字。之后随着读者年龄层次的增加,漫画中所使用的汉字也多了起来。此外,如上面所说提到的,类似于「タイムマシン」(时间机器)这样来自于英文音译的片假名外来语也进入了人物对话中。

此外,这六个版本的第一话对于所有汉字都有假名注音,这也是日本儿童漫画的一个特点。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这六篇的第一页标题图上,前三篇面向较低龄儿童的版本上,「ドラえもん」(哆啦A梦的名字)的片假名「ド」和「ラ」的上方还注明了其平假名「ど」(do)和「ら」(ra),我想这也应是应该考虑到了小学一年级及以下的孩子可能并不完全掌握片假名的认读的因素吧。

阅读引导的区别

阅读引导,就是指引导读者应从哪一个格子开始阅读,并在接下来阅读哪一个格子。这里就有点奇怪了:在这个六篇第一话里,仅《小学生一年生》的每一个画格的角落被依次编上了1、2、3、4……等的数字引导序号。而对于面向更加低龄的两篇,以及面向较之更为高龄的三篇都没有类似的数字标记引导。

我猜想,是不是因为50年前《哆啦A梦》登场的那个时代,日本小学一年级才开始教授阿拉伯数字的字符——换言之,对于更加低龄的杂志读者来说,他们可能看不懂阿拉伯数字或是无法理解十以上的数字意义;对于更加高龄的杂志读者来说,他们不需要数字引导就能看懂画格顺序了。因此,这样以数字来标明并引导读者阅读顺序的做法才只出现在了《小学一年生》的这一个版本上。

「描き文字」的区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漫画 哆啦A梦 机器猫

日本漫画表现的另一个特色,是「描き文字」。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表现漫画场景的氛围或音效,作者往往会直接把拟声拟态词以漫画化的风格方式「写」在画面上。例如闪电的霹雳、夜晚的静悄悄,或是咚咚的脚步声。或许我们平时阅读漫画的时候并不在意,但其实仔细想想看的话,这应该是一种「非直觉」的画面表现——毕竟在现实世界中,闪电旁边不会有文字,人吱嘎吱嘎地走在木地板上,也不会蹦出文字来。我们读者之所以觉得司空见惯,是因为这是一种日本漫画界——包括作者和读者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共识,或者说是一种约定俗成。

但是,对于小孩子读者,那就不一定了。一个刚开始阅读漫画的孩子或许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夜空中或破旧的地板上会出现奇怪的扭曲文字符号。因此,在这六个版本的《哆啦A梦》第一话中,《よいこ》(《好孩子》)和《幼稚園》的版本是没有任何一处用到「描き文字」的。

篇幅的区别

当然,这六话之间还有许多可比较之处。例如对于情绪符号的使用、场景的选择与切换等等……不胜枚举。最后,让我们来从整体上比较一下每一个版本的篇幅:

  • 《よいこ》(《好孩子》):4页;
  • 《幼稚園》:4页;
  • 《小学一年生》:8页;
  • 《小学二年生》:11页;
  • 《小学三年生》:15页;
  • 《小学四年生》:15页。

很明显,从页数上也可以看出,作者(或者说是杂志编辑?)在设计时,应该是考虑到了不同年龄的孩子阅读的集中注意的耐心长短,而安排了不同的页数篇幅。

漫画发行的复杂性

接下来我想说一下在阅读了这本第0卷之后,我感受到的漫画发行的复杂性。也就是说,漫画最初问世时的发行渠道、版本,与若干年以后作品成名之后乃至是翻译引入国外之后读者们看到的版本,往往是有所不同的。

就这本《哆啦A梦》来说,漫画最初是在儿童杂志上连载的,而且是分为了6个不同的年龄版本!之后,比较有名的一个整合版本,是小学馆出版的1~45卷的单行本合集版本,我童年时阅读的主要版本也是来源于这一套。其实在我那个时代,最早「ドラえもん」在大陆被翻译为「机器猫」,也有一些中文漫画杂志翻译成「叮当」的。后来到了大长篇故事,由吉美漫画引进时译名改为了「哆啦A梦」,好像后来吉美漫画把短篇的45卷里的译名也改为了「哆啦A梦」并再版发行。除此之外,我在日本的几座《哆啦A梦》相关的博物馆或纪念馆里,还看到过收录藤子作品的大全集,其中就包括了《哆啦A梦》及《Q太郎》、魔美等作品。这里收录的《哆啦A梦》据说与小学馆45卷版本又有所区别。

在我记忆的深处,有一次与一位也是很喜欢《哆啦A梦》的姓钱的初中同学聊及过《哆啦A梦》的内容。我说在更早的童年时代,在一本中文漫画杂志上,我读到过一篇从未在45卷中见过的哆啦A梦的道具故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还是初中生,对日本的情况还十分不了解,更不知道《哆啦A梦》在45卷之外还有别的故事篇章和发行版本。因此当时那位姓钱的初中同学就推测,我是不是把多个相类似的道具故事记混到了一起。现在看来,应该是我当时的推测没错:在中文引进的45卷以外,还有大量别的未收录作品。

可见,在原来50年前《哆啦A梦》出版的那个年代,作品就分为连载版、单行本版,还分不同年级的不同版本作品。更何况现在我们已经早就进入了Web阅读乃至网络出版时代,我们所阅读到的作品——特别是引进翻译的中文作品,在其问世之初,可能有别的不同的版本,例如杂志出版,现在还有Web连载的版本,可能还存在着作为同人志产品小范围发售的版本。漫画是如此,轻小说等也是如此。换句话说,无论是语种翻译问题,还是内容,还是发行顺序,我们读到的版本和作品问世之初第一批读者所读到的版本,可能是有很大不同的。更不要说是连同时代背景、社会舆论环境也都历经变更兴替。因此在研究一部漫画,乃至研究对该漫画的评论倾向时,这些客观条件不同所造成的评价差异也是需要纳入考虑的事。

说到出版,我还想说一个小小的发现:小学馆的这本书上方有一个「てんとう虫コミックス」(瓢虫漫画)书系的标志符号,是一个Q版的瓢虫外面一圈英文字母。这让我想到以前吉美漫画的符号是一只Q版的蝌蚪外面一圈字母。不知道这两者相似的背后,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最后的个人感慨

11月底入手这本第0卷漫画,以及今日写下这篇比较式的读后感,我还蛮感慨的。其实最感慨的是我自己——我似乎是在做着与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同样的事——路过熟悉的书店时,就会去看看最新的《机器猫》或者后来改名成为的《哆啦A梦》有没有出版新一卷,然后争取找个「最近考了好成绩」、「最近生日快到了」、「最近坚持服用非常苦的中药汤剂,应该要有奖励」等的理由,从母亲那里争取允许购买漫画的新一卷。当然,现在买书不需要我妈的首肯了,而我的兴趣爱好则依然。我想,当时期盼着每一卷新出版的童年时的我,应该压根就不会去考虑自己20年后是不是还在第一时间入手并阅读《哆啦A梦》最新一卷这件事。但现在返回去想想,我依然保持着往日的那份对包括《哆啦A梦》在内的日本ACGN作品的喜爱,并持续阅读。现在成年后的我,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是不会愧对于那时在速写本上画出自创哆啦A梦形象的当年的我了吧。真的是,「有生之年」啊!

上面的文中也提到了,在日本逛书店的漫画书区域,有些时候会看到上班族乃至是中老年人的身影。甚至是同人志专卖书店和女仆咖啡店,偶尔也能目击到这样的客人。每当此时,我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一开始肯定会有一种异样感,觉得一个西装革履,年过40的人站在漫画书架前有些年龄的差异感。但然后经过短暂的理性思考后,我会获得一份安心感。那些上班族,他们或许从童年时就是站在同样的书架前,经年累月地看着同一种类的漫画;那些中老年人,或许是在秋叶原女仆咖啡店文化发端之初就一路伴随着应援而来。他们应该不是突发奇想闯入ACGN领域的变态,相反,他们才是一直沉浸在这里,一直守望在这里的——我应该尊称一声「前辈」才对。而相对应地,日本的创作与出版环境,也提供了他们——不,应该说是我们——也提供了我们一系列相当宽泛的作品群。在不同的作品之中,无论是什么年龄层次的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伴随着读者年龄的增长的,是一代代的作者、一代代的编辑及从业者。如此在时代的递进迭代过程中,作者、读者,当然也包括了编辑和评论家在内的业界所有相关人员,酝酿出了我在上文中提到的或没有提到的种种表现手法——画中画对视表情、乳摇残影、「描き文字」、心情符号等——漫画作者尝试创作、编辑选择提议、读者评论反馈——最终奠定而形成一系列的约定俗成,丰富了漫画这一载体的表现手法。

读者们阅读、交流、追新刊、评价,然后成长、老去——无数而各异的漫画伴随着读者们,可为之提供一生的源泉。我想这就是日本漫画业界的特征吧!

(完。注:本文所引用图片皆在小学馆所提供的《哆啦A梦》第0卷网上免费试读部分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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